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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本书类别:其他 作者:老舍 书名:四世同堂

34--------------------------------------------------------------------------------剩下他一个人,他忽然觉得屋子非常的大了,空洞得甚至于有点可怕。屋中原来就什么也没有,现在显着特别的空虚,仿佛丢失了些什么东西。他闭上了眼。他舒服了一些。在他的心中,地上还是躺着那个中年人,墙角还坐着那一对青年男女。有了他们,他觉得有了些倚靠。他细细的想他们的声音,相貌,与遭遇。

由这个,他想到那个男青年的将来——他将干什么去呢?是不是要去从军?还是……不管那个青年是干什么去,反正他已给了他最好的劝告。假若他的劝告被接受,那个青年就必定会象仲石那样去对付敌人。是的,敌人是传染病,仲石和一切的青年们都应当变成消毒剂想到这里,他睁开了眼。屋子不那么空虚了,它还是那么小,那么牢固;它已不是一间小小的囚房,而是抵抗敌人,消灭敌人的发源地。敌人无缘无故的杀死那个中年人与美貌的姑娘,真的;可是只有那样的任意屠杀才会制造仇恨和激起报复。

敌人作得很对假若不是那样,凭他这个只会泡点茵陈酒,玩玩花草的书呆子,怎会和国家的兴亡发生了关系呢?他的心平了下去。他不再为敌人的残暴而动怒。这不是讲理的时候,而是看谁杀得过谁的时候了。不错,他的脚上是带着镣,他的牙已有好几个活动了,他的身体是被关在这间制造死亡的小屋里;可是,他的心里从来没有象现在这样充实过。身子被囚在小屋里,他的精神可是飞到历史中去,飞到中国一切作战的地方去。他手无寸铁,但是还有一口气。他已说服了一个青年,他将在这里等候着更多的人,用他的一口气坚强他们,鼓励他们,直到那口气被敌人打断。

假若他还能活着走出去,他希望他的骨头将和敌人的碎在一处,象仲石那样他忘记了他的诗,画,酒,花草,和他的身体,而只觉得他是那一口气。他甚至于觉得那间小屋很美丽。它是他自己的,也是许多人的,监牢,而也是个人的命运与国运的联系点。看着脚上的镣,摸着脸上的伤,他笑了。他决定吞食给他送来的饭团,好用它所给的一点养分去抵抗无情的鞭打。他须活着;活着才能再去死他象已落在水里的人,抓住一块木头那样把希望全寄托给它。他不能,绝对不能,再想死。

他以前并没有真的活着过;什么花呀草呀,那才真是象一把沙子,随手儿落出去。现在他才有了生命,这生命是真的,会流血,会疼痛,会把重如泰山的责任肩负起来。有五六天,他都没有受到审判。最初,他很着急;慑慢的,他看明白:审问与否,权在敌人,自己着急有什么用呢?他压下去他的怒气。从门缝送进一束稻草来,他把它垫在地上,没事儿就抽出一两根来,缠弄着玩。在草心里,他发现了一条小虫,他小心把虫放在地上,好象得到一个新朋友。虫老老实实的卧在那里,只把身儿蜷起一点。

他看着它,想不出任何足以使虫更活泼,高兴,一点的办法。象道歉似的,他向虫低语:“你以为稻草里很安全,可是落在了我的手里我从前也觉得很安全,可是我的一切不过是根稻草别生气吧,你的生命和我的生命都一边儿大;不过,咱们若能保护自己,咱们的生命才更大一些对不起,我惊动了你可是,谁叫你信任稻草呢?”就是在捉住那个小虫的当天晚上,他被传去受审。审问的地方是在楼上。很大的一间屋子,象是课堂。屋里的灯光原来很暗,可是他刚刚进了屋门,极强的灯光忽然由对面射来,使他瞎了一会儿。

他被拉到审判官的公案前,才又睁开眼;一眼就看见三个发着光的绿脸——它们都是化装过的。三个绿脸都不动,六只眼一齐凝视着他,象三只猫一齐看着个老鼠那样。忽然的,三个头一齐向前一探,一齐露出白牙来。他看着他们,没动一动。他是中国的诗人,向来不信“怪力乱神”,更看不起玩小把戏。他觉得日本人的郑重其事玩把戏,是非常的可笑。他可是没有笑出来,因为他也佩服日本人的能和魔鬼一样真诚把戏都表演过,中间坐的那个绿小鬼向左右微一点头,大概是暗示:“这是个厉害家伙”他开始问,用生硬的中国语问:“你的是什么?”他脱口而出的要说:“我是个中国人”可是,他控制住自己。

他要爱护自己的身体,不便因快意一时而招致皮骨的损伤。同时,他可也想不起别的,合适的答话。“你的是什么?”小鬼又问了一次。紧跟着,他说明了自己的意思:“你,**?”他摇了摇头。他很想俏皮的反问:“抗战的南京政府并不是**的”可是,他又控制住了自己。左边的绿脸出了声:“八月一号,你的在那里?”“在家里”“在家作什么?”想了想:“不记得了”左边的绿脸向右边的两张绿脸递过眼神:“这家伙厉害”右边的绿脸把脖子伸出去,象一条蛇似的口里嘶嘶的响:“你你要大大的打”紧跟着,他收回脖子来,把右手一扬。

他——钱老人——身后来了一阵风,皮鞭象烧红的铁条似的打在背上,他往前一栽,把头碰在桌子上。他不能再控制自己,他象怒了的虎似的大吼了一声。他的手按在桌子上:“打打我没的说”三张绿脸都咬着牙微笑。他们享受那嗖嗖的鞭声与老人的怒吼。他们与他毫无仇恨,他们找不出他的犯罪行为,他们只愿意看他受刑,喜欢听他喊叫;他们的职业,宗教,与崇高的享受,就是毒打无辜的人。皮鞭象由机器管束着似的,均匀的,不间断的,老那么准确有力的抽打。

慢慢的,老人只能哼了,象一匹折了腿的马那样往外吐气,眼珠子弩出多高。又挨了几鞭,他一阵恶心,昏了过去。醒过来,他仍旧是在那间小屋里。他口渴,可是没有水喝。他的背上的血已全定住,可是每一动弹,就好象有人撕扯那一条条的伤痕似的。他忍着渴,忍着痛,双肩靠在墙角上,好使他的背不至于紧靠住墙。他一阵阵的发昏。每一发昏,他就觉得他的生命象一些蒸气似的往外发散。他已不再去想什么,只在要昏过的时候呼着自己的名字。他已经不辨昼夜,忘了愤怒与怨恨,他只时时的呼叫自己,好象是提醒自己:“活下去活下去”这样,当他的生命象一股气儿往黑暗中飞腾的时候,就能远远的听见自己的呼唤而又退回来。

他于是咬上牙,闭紧了眼,把那股气儿关在身中。生命的荡漾减少了他身上的苦痛;在半死的时候,他得到安静与解脱。可是,他不肯就这样释放了自己。他宁愿忍受苦痛,而紧紧的抓住生命。他须活下去,活下去日本人的折磨人成了一种艺术。他们第二次传讯他的时候,是在一个晴美的下午。审官只有一个,穿着便衣。他坐在一间极小的屋子里,墙是淡绿色的;窗子都开着,阳光射进来,射在窗台上的一盆丹红的四季绣球上。他坐在一个小桌旁边,桌上铺着深绿色的绒毯,放着一个很古雅的小瓶,瓶中插着一枝秋花。

瓶旁边,有两个小酒杯,与一瓶淡黄的酒。他手里拿着一卷中国古诗。当钱先生走进来的时候,他还看着那卷诗,仿佛他的心已随着诗飞到很远的地方,而忘了眼前的一切。及至老人已走近,他才一惊似的放下书,赶紧立起来。他连连的道歉,请“客人”坐下。他的中国话说得非常的流利,而且时时的转文。老人坐下。那个人口中连连的吸气,往杯中倒酒,倒好了,他先举起杯:“请”老人一扬脖,把酒喝下去。那个人也饮干,又吸着气倒酒。干了第二杯,他笑着说:“都是一点误会,误会请你不必介意”“什么误会?”老人在两杯酒入肚之后,满身都发了热。

他本想一言不发,可是酒力催着他开开口。日本人没正式的答复他,而只狡猾的一笑;又斟上酒。看老人把酒又喝下去,他才说话:“你会作诗?”老人微一闭眼,作为回答。“新诗?还是旧诗?”“新诗还没学会”“好的很我们日本人都喜欢旧诗”老人想了想,才说:“中国人教会了你们作旧诗,新诗你们还没学了去”日本人笑了,笑出了声。他举起杯来:“我们干一杯,表示日本与中国的同文化,共荣辱四海之内皆兄弟也,而我们差不多是同胞弟兄”老人没有举杯。

“兄弟?假若你们来杀戮我们,你我便是仇敌兄弟?笑话”“误会误会”那个人还笑着,笑得不甚自然。“他们乱来,连我都不尽满意他们”“他们是谁?”“他们——”日本人转了转眼珠。“我是你的朋友我愿意和你作最好的朋友,只要你肯接受我的善意的劝告你看,你是老一辈的中国人,喝喝酒,吟吟诗。我最喜欢你这样的人他们虽然是不免乱来,可是他们也并不完全闭着眼瞎撞,他们不喜欢你们的青年人,那会作新诗和爱读新诗的青年人;这些人简直不很象中国人,他们受了英美人的欺骗,而反对日本。

这极不聪明日本的武力是天下无敌的,你们敢碰碰它,便是自取灭亡。因此,我虽拦不住他们动武,也劝不住你们的青年人反抗,可是我还立志多交中国朋友,象你这样的朋友。只要你我能推诚相见,我们便能慢慢的展开我们的势力与影响,把日华的关系弄好,成为真正相谅相助,共存共亡的益友你愿意作什么?你说一声,没有办不到的我有力量释放了你,叫你达到学优而仕的愿望”多大半天,老人没有出声。“怎样?”日本人催问。“呕,我不应当催促你真正的中国人是要慢条斯礼的你慢慢去想一想吧?”“我不用想愿意释放我,请快一点”“放了你之后呢?”“我不答应任何条件饿死事小,失节事大”“你就不为我想一想?我凭白无故的放了你,怎么交代呢?”“那随你我很爱我的命,可是更爱我的气节”“什么气节?我们并不想灭了中国”“那么,打仗为了什么呢?”“那是误会”“误会?就误会到底吧除非历史都是说谎,有那么一天,咱们会晓得什么是误会”“好吧”日本人用手慢慢的摸了摸脸。

他的右眼合成了一道细缝,而左眼睁着。“饿死事小,你说的,好,我饿一饿你再看吧三天内,你将得不到任何吃食”老人立了起来,头有点眩晕;扶住桌子,他定了神。日本人伸出手来,“我们握握手不好吗?”老人没任何表示,慢慢的往外走。已经走出屋门,他又被叫住:“你什么时候想明白了,什么时候通知我,我愿意作你的朋友”回到小屋中,他不愿再多想什么,只坚决的等着饥饿。是的,日本人的确会折磨人,打伤外面,还要惩罚内里。他反倒笑了。当晚,小屋里又来了三个犯人,全是三四十岁的男人。

由他们的惊恐的神色,他晓得他们也都没有罪过;真正作了错事的人会很沉静的等待判决。他不愿问他们什么,而只低声的嘱咐他们:“你们要挺刑你们认罪也死,不认罪也死,何苦多饶一面呢?用不着害怕,国亡了,你们应当受罪挺着点,万一能挺过去,你们好知道报仇”三天,没有他的东西吃。三天,那三个新来的人轮流着受刑,好象是打给他看。饥饿,疼痛,与眼前的血肉横飞,使他闭上眼,不出一声。他不愿死,但是死亡既来到,他也不便躲开。他始终不晓得到底犯了什么罪,也不知道日本人为什么偏偏劝他投降,他气闷。

可是,饿了三天之后,他的脑子更清楚了;他看清:不管日本人要干什么,反正他自己应当坚定日本人说他有罪,他便是有罪,他须破着血肉去接取毒刑,日本人教他投降,他便是无罪,他破出生命保全自己的气节。把这个看清,他觉得事情非常的简单了,根本用不着气闷。他给自己设了个比喻:假若你遇见一只虎,你用不着和它讲情理,而须决定你自己敢和它去争斗不敢不用思索虎为什么咬你,或不咬你,你应当设法还手打它他想念他的小儿子,仲石。他更想不清楚为什么日本人始终不提起仲石来。

莫非仲石并没有作了那件光荣的事?莫非冠晓荷所报告的是另一罪行?假若他真是为仲石的事而被捕,他会毫不迟疑的承认,而安心等着死刑。是的,他的确愿意保留着生命,去作些更有意义的事;可是,为了补充仲石的壮烈,他是不怕马上就死去的。日本人,可是,不提起仲石,而劝他投降。什么意思呢?莫非在日本人眼中,他根本就象个只会投降的人?这么一想,他发了怒。真的,他活了五十多岁,并没作出什么有益于国家与社会的事。可是,消极的,他也没作过任何对不起国家与社会的事。

为什么日本人看他象汉奸呢?呕呕他想出来了:那山水画中的宽衣博带的人物,只会听琴看花的人物,不也就是对国事袖手旁观的人么?日本人当然喜欢他们。他们至多也不过会退隐到山林中去,“不食周粟”;他们决不会和日本人拚命“好好好”他对自己说:“不管仲石作过还是没作过那件事,我自己应当作个和国家紧紧拴在一处的新人,去赎以前袖手旁观国事的罪过我不是被国事连累上,而是因为自己偷闲取懒误了国事;我罪有应得从今天起,我须把生死置之度外的去保全性命,好把性命完全交给国家”这样想清楚,虽然满身都是污垢和伤痕,他却觉得通体透明,象一块大的水晶。

日本人可是并不因为他是块水晶而停止施刑;即使他是金钢钻,他们也要设法把他磨碎。他挺着,挺着,不哼一声。到忍受不了的时候,他喊:“打打我没的说”他咬着牙,可是牙被敲掉。他晕死过去,他们用凉水喷他,使他再活过来。他们灌他凉水,整桶的灌,而后再教他吐出来。他们用杠子轧他的腿,甩火绒炙他的头。他忍着挺受。他的日子过得很慢,当他清醒的时候;他的日子过得很快,当他昏迷过去的工夫。他决定不屈服,他把生命象一口唾液似的,在要啐出去的时节,又吞咽下去。

审问他的人几乎每次一换。不同的人用不同的刑,问不同的话。他已不再操心去猜测到底他犯了什么罪。他看出来:假若他肯招认,他便是犯过一切的罪,随便承认一件,都可以教他身首分离。反之他若是决心挺下去,他便没犯任何罪,只是因不肯诬赖自己而受刑罢了。他也看明白:日本人也不一定准知道他犯了什么罪,可是既然把他捉来,就不便再随便放出去;随便打着他玩也是好的。猫不只捕鼠,有时候捉到一只美丽无辜的小鸟,也要玩弄好大半天他的同屋的人,随来随走,他不记得一共有过多少人。

他们走,是被释放了,还是被杀害了,他也无从知道。有时候,他昏迷过去好大半天;再睁眼,屋中已经又换了人。看着他的血肉模糊的样子,他们好象都不敢和他交谈。他可是只要还有一点力气,便鼓舞他们,教他们记住仇恨和准备报仇。这,好似成了他还须生活下去的唯一的目的与使命。他已完全忘了自己,而只知道他是一个声音;只要有一口气,他就放出那个声音——不是哀号与求怜,而是教大家都挺起脊骨,竖起眉毛来的信号。到最后,他的力气已不能再支持他。

他没有了苦痛,也没有了记忆;有好几天,他死去活来的昏迷不醒。在一天太阳已平西的时候,他苏醒过来。睁开眼,他看见一个很体面的人,站在屋中定睛看着他。他又闭上了眼。恍恍惚惚的,那个人似乎问了他一些什么,他怎么答对的,已经想不起来了。他可是记得那个人极温和亲热的拉了拉他的手,他忽然清醒过来;那只手的热气好象走到了他的心中。他听见那个人说:“他们错拿了我,一会儿我就会出去。我能救你。我在帮,我就说你也在帮,好不好?”以后的事,他又记不清了,恍惚中他好象在一本册子上按了斗箕,答应永远不向别人讲他所受过的一切折磨与苦刑。

在灯光中,他被推在一座大门外。他似醒似睡的躺在墙根。秋风儿很凉,时时吹醒了他。他的附近很黑,没有什么行人,远处有些灯光与犬吠。他忘了以前的一切,也不晓得他以后要干什么。他的残余的一点力气,只够使他往前爬几步的。他拚命往前爬,不知道往哪里去,也不管往哪里去。手一软,他又伏在地上。他还没有死,只是手足都没有力气再动一动。象将要入睡似的,他恍忽的看见一个人——冠晓荷。象将溺死的人,能在顷刻中看见一生的事,他极快的想起来一切。冠晓荷是这一切的头儿。

一股不知道哪里得的力气,使他又扬起头来。他看清:他的身后,也就是他住过那么多日子的地方,是北京大学。他决定往西爬,冠晓荷在西边。他没想起家,而只想起在西边他能找到冠晓荷冠晓荷把他送到狱中,冠晓荷也会领他回去。他须第一个先教冠晓荷看看他,他还没死他爬,他滚,他身上流着血汗,汗把伤痕腌得极痛,可是他不停止前进;他的眼前老有个冠晓荷。冠晓荷笑着往前引领他。他回到小羊圈,已经剩了最后的一口气。他爬进自己的街门。他不晓得怎样进了自己的屋子,也不认识自己的屋子。

醒过来,他马上又想起冠晓荷。伤害一个好人的,会得到永生的罪恶。他须马上去宣布冠晓荷的罪恶……慢慢的,他认识了人,能想起一点过去的事。他几乎要感激冠晓荷。假若不是冠晓荷,他或者就象一条受了伤的野狗似的死在路上。当他又会笑了以后,他常常为这件事发笑——一个害人的会这么万想不到的救了他所要害的人对瑞宣,金三爷,和四大妈的照应与服侍,他很感激。可是,他的思想却没以感激他们为出发点,而想怎样酬答他们。只有一桩事,盘旋在他的脑海中——他要想全了自从被捕以至由狱中爬出来的整部经过。

他天天想一遍。病越好一些,他就越多想起一点。不错,其中有许多许多小块的空白,可是,渐渐的他已把事情的经过想出个大致。渐渐的,他已能够一想起其中的任何一事件,就马上左右逢源的找到与它有关的情节来,好象幼时背诵《大学》《中庸》那样,不论先生抽提哪一句,他都能立刻接答下去。这个背熟了的故事,使他不因为身体的渐次痊好,和亲友们的善意深情,而忘了他所永不应忘了的事——报仇。瑞宜屡屡的问他,他总不肯说出来,不是为他对敌人起过誓,而是为把它存在自己的心中,象保存一件奇珍似的,不愿教第二个人看见。

把它严严的存在自己心中,他才能严密的去执行自己的复仇的计划;书生都喜欢纸上谈兵,只说而不去实行;他是书生,他知道怎样去矫正自己。在他入狱的经过中,他引为憾事的只有他不记得救了他的人是谁。他略略的记得一点那个人的模样;姓名,职业,哪里的人,他已都不记得;也许他根本就没有询问过。他并不想报恩;报仇比报恩更重要。虽然如此,他还是愿意知道那是谁;至少他觉得应当多交一个朋友,说不定那个人还会帮助他去报仇的。对他的妻与儿,他也常常的想起,可是并不单独的想念他们。

他把他们和他入狱的经过放在一处去想,好增加心中的仇恨。他不该入狱,他们不该死。可是,他入了狱,他们死掉。这都不是偶然的,而是因为日本人要捉他,要杀他们。他是读书明理的人,他应当辨明恩怨。假若他只把毒刑与杀害看成“命该如此”,他就没法再象个人似的活着,和象个人似的去死想罢了入狱后的一切,他开始想将来。对于将来,他几乎没有什么可顾虑的,除了安置儿媳妇的问题。她,其实,也好安置。不过,她已有了孕;他可以忘了一切,而不轻易的忘了自己的还未出世的孙子或孙女。

他可以牺牲了自己,而不能不管他的后代。他必须去报仇,可是也必须爱护他孙子。仇的另一端是爱,它们的两端是可以折回来碰到一处,成为一个圈圈的。“少奶奶”他轻轻的叫。她走进来。他看见了她半天才说:“你能走路不能啊?我要教你请你的父亲去。”她马上答应了。她的健康已完全恢复,脸上已有了点红色。她心中的伤痕并没有平复,可是为了腹中的小儿,和四大妈的诚恳的劝慰,她已决定不再随便的啼哭或暗自发愁,免得伤了胎气。她走后,他坐起来,闭目等候着金三爷。

他切盼金三爷快快的来到,可是又后悔没有嘱咐儿媳不要走得太慌,而自己嘟囔着:“她会晓得留心的她会可怜的孩子”嘟囔了几次,他又想笑自己:这么婆婆妈妈的怎象个要去杀敌报仇的人呢少奶奶去了差不多一个钟头才回来。金三爷的发光的红脑门上冒着汗,不是走出来的,而是因为随着女儿一步一步的蹭,急出来的。到了屋中,他叹了口气:“要随着她走一天的道儿,我得急死”少奶奶向来不大爱说话,可是在父亲跟前,就不免撒点娇:“我还直快走呢”“好好你去歇会儿吧”钱老人的眼中发出点和善的光来。

在平日,他说不上来是喜爱她,还是不喜爱她。他仿佛只有个儿媳,而公公与儿媳之间似乎老隔着一层帐幕。现在,他觉得她是个最可怜最可敬的人。一切将都要灭亡,只有她必须活着,好再增多一条生命,一条使死者得以不死的生命。“三爷劳你驾,把桌子底下的酒瓶拿过来”他微笑着说。“刚刚好一点,又想喝酒”金三爷对他的至亲好友是不闹客气的。可是,他把酒瓶找到,并且找来两个茶杯。倒了半杯酒,他看了亲家一眼,“够了吧?”钱先生颇有点着急的样子:“给我我来倒”金三爷吸了口气,把酒倒满了杯,递给亲家。

“你呢?”钱老人拿着酒杯问。“我也得喝?”钱老人点了点头:“也得是一杯”金三爷只好也给自己倒了一杯。“喝”钱先生把杯举起来。“慢点哟”金三爷不放心的说。“没关系”钱先生分两气把酒喝干。亮了亮杯底,他等候着亲家喝。一见亲家也喝完,他叫了声:“三爷”而后把杯子用力的摔在墙上,摔得粉碎。“怎么回事?”金三爷莫名其妙的问。“从此不再饮酒”钱先生闭了闭眼。“那好哇”金三爷眨巴着眼,拉了张小凳,坐在床前。钱先生看亲家坐好,他猛的由床沿上出溜下来,跪在了地上;还没等亲家想出主意,他已磕了一个头。

金三爷忙把亲家拉了起来。“这是怎回事?这是怎回事?”一面说,他一面把亲家扶到床沿上坐好。“三爷,你坐下”看金三爷坐好,钱先生继续着说:“三爷,我求你点事虽然我给你磕了头,你可是能管再管,不要勉强”“说吧,亲家,你的事就是我的事”金三爷掏出烟袋来,慢慢的拧烟。“这点事可不算小”“先别吓噱我”金三爷笑了一下。“少奶奶已有了孕。我,一个作公公的,没法照应她。我打算——”“教她回娘家,是不是?你说一声就是了,这点事也值得磕头?她是我的女儿呀”金三爷觉得自己既聪明又慷慨。

“不,还有更麻烦的地方她无论生儿生女,你得替钱家养活着我把儿媳和后代全交给了你儿媳还年轻,她若不愿守节,任凭她改嫁,不必跟我商议。她若是改了嫁,小孩可得留给你,你要象教养亲孙子似的教养他。别的我不管,我只求你必得常常告诉他,他的祖母,父亲,叔父,都是怎样死的三爷,这个麻烦可不小,你想一想再回答我你答应,我们钱家历代祖宗有灵,都要感激你;你不答应,我决不恼你你想想看”金三爷有点摸不清头脑了,吧唧着烟袋,他楞起来。

他会算计,而不会思想。女儿回家,外孙归他养活,都作得到;家中多添两口人还不至于教他吃累。不过,亲家这是什么意思呢?他想不出为不愿多发楞,他反问了句:“你自己怎么办呢?”酒劲上来了,钱先生的脸上发了点红。他有点急躁。“不用管我,我有我的办法你若肯把女儿带走,我把这些破桌子烂板凳,托李四爷给卖一卖。然后,我也许离开北平,也许租一间小屋,自己瞎混。反正我有我的办法我有我的办法”“那,我不放心”金三爷脸上的红光渐渐的消失,他的确不放心亲家。

在社会上,他并没有地位。比他穷的人,知道他既是钱狠子,手脚又厉害,都只向他点头哈腰的敬而远之。比他富的人,只在用着他的时候才招呼他;把事办完,他拿了佣钱,人家就不再理他。他只有钱先生这么个好友,能在生意关系之外,还和他喝酒谈心。他不能教亲家离开北平,也不能允许他租一间小屋子去独自瞎混。“那不行连你,带我的女儿,都归了我去我养活得起你们你五十多了,我快奔六十让咱们天天一块儿喝两杯吧”“三爷”钱先生只这么叫了一声,没有说出别的来。

他不能把自己的计划说出来,又觉得这是违反了“事无不可对人言”的道理。他也知道金三爷的话出于一片至诚,自己不该狠心的不说出实话来。沉默了好久,他才又开了口:“三爷,年月不对了,我们应当各奔前程干脆一点,你答应我的话不答应?”“我答应你也得答应我,搬到我那里去”很难过的,钱先生扯谎:“这么办,你先让我试一试,看我能独自混下去不能不行,我一定找你去”金三爷楞了许久才勉强的点了头。“三爷,事情越快办越好少奶奶愿意带什么东西走,随她挑选你告诉她去,我没脸对她讲三爷,你帮了我的大忙我,只要不死,永远,永远忘不了你的恩”金三爷要落泪,所以急忙立起来,把烟袋锅用力磕了两下子。

而后,长叹了一口气,到女儿屋中去。钱先生还坐在床沿上,心中说不出是应当高兴,还是应当难过。妻,孟石,仲石,都已永不能再见;现在,他又诀别了老友与儿媳——还有那个未生下来的孙子他至少应当等着看一看孙子的小脸;他相信那个小脸必定很象孟石。同时,他又觉得只有这么狠心才对,假若他看见了孙子,也许就只顾作祖父而忘了别的一切。“还是这样好我的命是白拣来的,不能只消磨在抱孙子上我应当庆祝自己有这样的狠心——敌人比我更狠得多呀”看了看酒瓶,他想再喝一杯。

可是,他没有去动它。只有酒能使他高兴起来,但是他必须对得起地上破碎的杯子他咽了一大口唾沫。正这样呆坐,野求轻手蹑脚的走进来。老人笑了。按着他的决心说,多看见一个亲戚或朋友与否,已经都没有任何关系。可是,他到底愿意多看见一个人;野求来的正是时候。“怎么?都能坐起来了?”野求心中也很高兴。钱先生笑着点了点头。“不久我就可以走路了”“太好了太好了”野求揉着手说。野求的脸上比往常好看多了,虽然还没有多少肉,可是颜色不发绿了。他穿着件新青布棉袍,脚上的棉鞋也是新的。

一边和姐丈闲谈,他一边掏胸前尽里边的口袋。掏了好大半天,他掏出来十五张一块钱的钞票来。笑着,他轻轻的把钱票放在床上。“干吗?”钱先生问。野求笑了好几气,才说出来:“你自己买点什么吃”说完,他的小薄嘴唇闭得紧紧的,好象很怕姐丈不肯接受。“你哪儿有富余钱给我呢?”“我,我,找到个相当好的事”“在哪儿?”野求的眼珠停止了转动,楞了一会儿。“新政府不是成立了吗?”“哪个新政府?”野求叹了口气。“姐丈你知道我,我不是没有骨头的人可是,八个孩子,一个病包儿似的老婆,教我怎办呢?难道我真该瞪着眼看他们饿死吗?”“所以你在日本人组织的政府里找了差事”钱先生不错眼珠的看着野求的脸。

野求的脸直抽动。“我没去找任何人我晓得廉耻他们来找我,请我去帮忙。我的良心能够原谅我”钱先生慢慢的把十五张票子拿起来,而极快的一把扔在野求的脸上:“你出去永远永远不要再来,我没有你这么个亲戚走”他的手颤抖着指着屋门。野求的脸又绿了。他的确是一片热诚的来给姐丈送钱,为是博得姐丈的欢心,谁知道结果会是碰了一鼻子灰。他不能和姐丈辩驳,姐丈责备的都对。他只能求姐丈原谅他的不得已而为之,可是姐丈既不肯原谅,他就没有一点办法。

他也不好意思就这么走出去,姐丈有病,也许肝火旺一点,他应当忍着气,把这一场和平的结束过去,省得将来彼此不好见面。姐丈既是至亲,又是他所最佩服的好友,他不能就这么走出去,绝了交。他不住的舔他的薄嘴唇。坐着不妥,立起来也不合适,他不知怎样才好。“还不走?”钱先生的怒气还一点也没减,催着野求走。野求含着泪,慢慢的立起来。“默吟咱们就……”羞愧与难过截回去了他的话。他低着头,开始往外走。“等等”钱先生叫住了他。他象个受了气的小媳妇似的赶紧立住,仍旧低着头。

“去,开开那只箱子那里有两张小画,一张石豨的,一张石谷的,那是我的镇宅的宝物。我买得很便宜,才一共花了三百多块钱。光是石豨的那张,卖好了就可以卖四五百。你拿去,卖几个钱,去作个小买卖也好;哪怕是去卖花生瓜子呢,也比投降强”把这些话说完,钱先生的怒气已去了一大半。他爱野求的学识,也知道他的困苦,他要成全他,成全一个好友是比责骂更有意义的。“去吧”他的声音象平日那么柔和了。“你拿去,那只是我的一点小玩艺儿,我没心程再玩了”野求顾不得去想应当去拿画与否,就急忙去开箱子。

他只希望这样的服从好讨姐丈的欢喜。箱子里没有多少东西,所有的一些东西也不过是些破书烂本子。他愿意一下子就把那两张画找到,可是又不敢慌忙的乱翻;他尊重图书,特别尊重姐丈的图书;书越破烂,他越小心。找了好久,他看不到所要找的东西。“没有吗?”钱先生问。“找不到”“把那些破东西都拿出来,放在这里”他拍了拍床。“我找”野求轻轻的,象挪动一些珍宝似的,一件件的往床上放那些破书。钱先生一本本的翻弄。他们找不到那两张画。“少奶奶”钱先生高声的喊,“你过来”他喊的声音是那么大,连金三爷也随着少奶奶跑了过来。

看到野求的不安的神气,亲家的急躁,与床上的破纸烂书,金三爷说了声:“这又是那一出?”少奶奶想招呼野求,可是公公先说了话:“那两张画儿呢?”“哪两张?”“在箱子里的那两张,值钱的画”“我不知道”少奶奶莫名其妙的回答。“你想想看,有谁开过那个箱子没有”少奶奶想起来了。金三爷也想起来了。少奶奶也想起丈夫与婆婆来,心中一阵发酸,可是没敢哭出来。“是不是一个纸卷哟?”金三爷说。“是是没有裱过的画”“放在孟石的棺材里了”“谁?”“亲家母”钱先生楞了好半天,叹了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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