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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本书类别:其他 作者:老舍 书名:四世同堂

46--------------------------------------------------------------------------------瑞宣想错了,日本人捕人并不敲门,而是在天快亮的时候,由墙外跳进来。在大处,日本人没有独创的哲学,文艺,音乐,图画,与科学,所以也就没有远见与高深的思想。在小事情上,他们却心细如发,捉老鼠也用捉大象的力量与心计。小事情与小算盘作得周到详密,使他们象猴子拿虱子似的,拿到一个便满心欢喜。

因此,他们忘了大事,没有理想,而一天到晚苦心焦虑的捉虱子。在瑞宣去看而没有看到钱先生的第三天,他们来捕瑞宣。他们捕人的方法已和捕钱先生的时候大不相同了。瑞宣没有任何罪过,可是日本人要捉他。捉他,本是最容易的事。他们只须派一名宪兵或巡警来就够了。可是,他们必须小题大作,好表示出他们的聪明与认真。约摸是在早上四点钟左右吧,一辆大卡车停在了小羊圈的口外,车上有十来个人,有的穿制服,有的穿便衣。卡车后面还有一辆小汽车,里面坐着两位官长。

为捕一个软弱的书生,他们须用十几个人,与许多汽油。只有这样,日本人才感到得意与严肃。日本人没有幽默感。车停住,那两位军官先下来视察地形,而后在胡同口上放了哨。他们拿出地图,仔细的阅看。他们互相耳语,然后与卡车上轻轻跳下来的人们耳语。他们倒仿佛是要攻取一座堡垒或军火库,而不是捉拿一个不会抵抗的老实人。这样,商议了半天,嘀咕了半天,一位军官才回到小汽车上,把手交插在胸前,坐下,觉得自己非常的重要。另一位军官率领着六七个人象猫似的轻快的往胡同里走。

没有一点声音,他们都穿着胶皮鞋。看到了两株大槐,军官把手一扬两个人分头爬上树去,在树叉上蹲好,把枪口对准了五号。军官再一扬手,其余的人——多数是中国人——爬墙的爬墙,上房的上房。军官自己藏在大槐树与三号的影壁之间。天还没有十分亮,星星可已稀疏。全胡同里没有一点声音,人们还都睡得正香甜。一点晓风吹动着老槐的枝子。远处传来一两声鸡鸣。一个半大的猫顺着四号的墙根往二号跑,槐树上与槐树下的枪马上都转移了方向。看清楚了是个猫,东洋的武士才又聚精会神的看着五号的门,神气更加严肃。

瑞宣听到房上有响动。他直觉的想到了那该是怎回事。他根本没往闹贼上想,因为祁家在这里住过了几十年,几乎没有闹过贼。人缘好,在这条胡同里,是可以避贼的。一声没出,他穿上了衣服。而后,极快的他推醒了韵梅:“房上有人别大惊小怪假若我教他们拿去,别着急,去找富善先生”韵梅似乎听明白,又似乎没有听明白,可是身上已发了颤。“拿你?剩下我一个人怎么办呢?”她的手紧紧的扯住他的裤子。“放开”瑞宣低声的急切的说:“你有胆子我知道你不会害怕千万别教祖父知道了你就说,我陪着富善先生下乡了,过几天就回来”他一转身,极快的下了地。

“你要不回来呢?”韵梅低声的问。“谁知道”屋门上轻轻的敲了两下。瑞宣假装没听见。韵梅哆嗦得牙直响。门上又响了一声。瑞宣问:“谁?”“你是祁瑞宣?”门外轻轻的问。“是”瑞宣的手颤着,提上了鞋;而后,扯开屋门的闩。几条黑影围住了他,几个枪口都贴在他身上。一个手电筒忽然照在他的脸上,使他闭了一会儿眼。枪口戳了戳他的肋骨,紧跟着一声:“别出声,走”瑞宣横了心,一声没出,慢慢往外走。祁老人一到天亮便已睡不着。他听见了一些响动。瑞宣刚走在老人的门外,老人先嗽了一声,而后懒懒的问:“什么呀谁呀?有人闹肚子啊?”瑞宣的脚微微的一停,就接着往前走。

他不敢出声。他知道前面等着他的是什么。有钱先生的受刑在前,他不便希望自己能幸而免。他也不便先害怕,害怕毫无用处。他只有点后悔,悔不该为了祖父,父母,妻子,而不肯离开北平。可是,后悔并没使他怨恨老人们:听到祖父的声音,他非常的难过。他也许永远看不见祖父了他的腿有点发软,可是依旧鼓着勇气往外走。他晓得,假若他和祖父过一句话,他便再也迈不开步。到了枣树旁边,他往南屋看了一眼,心中叫了一声“妈”天亮了一些。一出街门,瑞宣看到两株槐树上都跳下一个人来。

他的脸上没有了血色,可是他笑了。他很想告诉他们:“捕我,还要费这么大的事呀?”他可是没有出声。往左右看了看,他觉得胡同比往日宽阔了许多。他痛快了一点。四号的门响了一声。几条枪象被电气指挥着似的,一齐口儿朝了北。什么也没有,他开始往前走。到了三号门口,影壁后钻出来那位军官。两个人回去了,走进五号,把门关好。听见关门的微响,瑞宣的心中更痛快了些——家关在后面,他可以放胆往前迎接自己的命运了韵梅顾不得想这是什么时间,七下子八下子的就穿上了衣服。

也顾不得梳头洗脸,她便慌忙的走出来,想马上找富善先生去。她不常出门,不晓得怎样走才能找到富善先生。但是,她不因此而迟疑。她很慌,可也很坚决;不管怎样困难,她须救出她的丈夫来。为营救丈夫,她不惜牺牲了自己。在平日,她很老实;今天,她可下了决心不再怕任何人与任何困难。几次,泪已到了眼中,她都用力的睁她的大眼睛,把泪截了回去。她知道落泪是毫无用处的。在极快的一会儿工夫,她甚至于想到瑞宣也许被杀。不过,就是不幸丈夫真的死了,她也须尽她所有的一点能力养活儿女,侍奉公婆与祖父。

她的胆子不大,但是真面对面的遇见了鬼,她也只好闯上前去。轻轻的关好了屋门,她极快的往外走。看到了街门,她也看到那一高一矮的两个人。两个都是中国人,拿着日本人给的枪。两支枪阻住她的去路:“干什么?不准出去”韵梅的腿软了,手扶住了影壁。她的大眼睛可是冒了火:“躲开就要出去”“谁也不准出去”那个身量高的人说:“告诉你,去给我们烧点水,泡点茶;有吃的东西拿出点来快回去”韵梅浑身都颤抖起来。她真想拚命,但是她一个人打不过两个枪手。

况且,活了这么大,她永远没想到过和人打架斗殴。她没了办法。但是,她也不甘心就这么退回来。她明知无用而不能不说的问他们:“你们凭什么抓去我的丈夫呢?他是顶老实的人”这回,那个矮一点的人开了口:“别废话日本人要拿他,我们不晓得为什么快去烧开水”“难道你们不是中国人?”韵梅瞪着眼问。矮一点的人发了气:“告诉你,我们对你可是很客气,别不知好歹回去”他的枪离韵梅更近了一些。她往后退了退。她的嘴干不过手枪。退了两步,她忽然的转过身来,小跑着奔了南屋去。

她本想不惊动婆母,可是没了别的办法;她既出不去街门,就必须和婆母要个主意了。把婆母叫醒,她马上后了悔。事情是很简单,可是她不知道怎么开口好了。婆母是个病身子,她不应当大惊小怪的吓噱她。同时,事情是这么紧急,她又不该磨磨蹭蹭的绕弯子。进到婆母的屋中,她呆呆的楞起来。天已经大亮了,南屋里可是还相当的黑。天佑太太看不清楚韵梅的脸,而直觉的感到事情有点不大对:“怎么啦?小顺儿的妈”韵梅的憋了好久的眼泪流了下来。她可是还控制着自己,没哭出声来。

“怎么啦?怎么啦?”天佑太太连问了两声。“瑞宣,”韵梅顾不得再思索了。“瑞宣教他们抓去了”象有几滴冰水落在天佑太太的背上,她颤了两下。可是,她控制住自己。她是婆母,不能给儿媳一个坏榜样。再说,五十年的生活都在战争与困苦中渡过,她知道怎样用理智与心计控住感情。她用力扶住一张桌子,问了声:“怎么抓去的?”极快的,韵梅把事情述说了一遍。快,可是很清楚,详细。天佑太太一眼看到生命的尽头。没了瑞宣,全家都得死她可是把这个压在了心里,没有说出来。

少说两句悲观的话,便能给儿媳一点安慰。她楞住,她须想主意。不管主意好不好,总比哭泣与说废话强。“小顺儿的妈,想法子推开一块墙,告诉六号的人,教他们给使馆送信去”老太太这个办法不是她的创作,而是跟祁老人学来的。从前,遇到兵变与大的战事,老人便杵开一块墙,以便两个院子的人互通消息,和讨论办法。这个办法不一定能避免灾患,可是在心理上有很大的作用,它能使两个院子的人都感到人多势众,减少了恐慌。韵梅没加思索,便跑出去。到厨房去找开墙的家伙。

她没想她有杵开界墙的能力,和杵开以后有什么用处。她只觉得这是个办法,并且觉得她必定有足够的力气把墙推开;为救丈夫,她自信能开一座山。正在这个时候,祁老人起来了,拿着扫帚去打扫街门口。这是他每天必作的运动。高兴呢,他便扫干净自己的与六号的门外,一直扫到槐树根儿那溜儿,而后跺一跺脚,直一直腰,再扫院中。不高兴呢,他便只扫一扫大门的台阶,而后扫院内。不管高兴与否,他永远不扫三号的门外,他看不起冠家的人。这点运动使他足以给自己保险——老年人多动一动,身上就不会长疙疸与痈疽。

此外,在他扫完了院子的时候,他还要拿着扫帚看一看儿孙,暗示给他们这就叫作勤俭成家天佑太太与韵梅都没看见老人出去。老人一拐过影壁就看到了那两个人,马上他说了话。这是他自己的院子,他有权利干涉闯进来的人。“怎么回事?你们二位?”他的话说得相当的有力,表示出他的权威;同时,又相当的柔和,以免得罪了人——即使那两个是土匪,他也不愿得罪他们。等到他看见了他们的枪,老人决定不发慌,也不便表示强硬。七十多年的乱世经验使他稳重,象橡皮似的,软中带硬。

“怎吗?二位是短了钱花吗?我这儿是穷人家哟”“回去告诉里边的人,谁也不准出来”高个子说。“怎么?”老人还不肯动气,可是眼睛眯起来。“这是我的家”“罗嗦不看你上了岁数,我给你几枪把子”那个矮子说,显然的他比高个子的脾气更坏一些。没等老人说话,高个子插嘴:“回去吧,别惹不自在那个叫瑞宣的是你的儿子还是孙子?”“长孙”老人有点得意的说。“他已经教日本人抓了走我们俩奉命令在这儿把守,不准你们出去听明白了没有?”扫帚松了手。

老人的血忽然被怒气与恐惧咂净,脸上灰了。“为什么拿他呢?他没有罪”“别废话,回去”矮子的枪逼近了老人。老人不想抢矮子的枪,但是往前迈了一步。他是贫苦出身,年纪大了还有把子力气;因此,他虽不想打架,可是身上的力气被怒火催动着,他向前冲着枪口迈了步。“这是我的家,我要出去就出去你敢把我怎样呢?开枪我决不躲一躲拿去我的孙子,凭什么?”在老人的心里,他的确要央求那两个人,可是他的怒气已经使他的嘴不再受心的指挥。他的话随便的,无伦次的,跑出来。

话这样说了,他把老命置之度外,他喊起来:“拿去我的孙子,不行日本人拿去他,你们是干什么的?拿日本鬼子吓噱我,我见过鬼子躲开我找鬼子去老命不要了”说着,他扯开了小袄,露出他的瘦而硬的胸膛。“你枪毙了我来”怒气使他的手颤抖,可是把胸膛拍得很响。“你嚷我真开枪”矮子咬着牙说。“开开冲着这儿来”祁老人用颤抖的手指戳着自己的胸口。他的小眼睛眯成了一道缝子,挺直了腰,腮上的白胡子一劲儿的颤动。天佑太太首先来到。韵梅,还没能杵开一块砖,也跑了过来。

两个妇人一边一个扯住老人的双臂,往院子里边扯。老人跳起脚来,高声的咒骂。他忘了礼貌,忘了和平,因为礼貌与和平并没给他平安与幸福。两个妇人连扯带央告的把老人拉回屋中,老人闭上了口,只剩了哆嗦。“老爷子”天佑太太低声的叫,“先别动这么大的气得想主意往出救瑞宣啊”老人咽了几口气,用小眼睛看了看儿媳与孙媳。他的眼很干很亮。脸上由灰白变成了微红。看完两个妇人,他闭上了眼。是的,他已经表现了他的勇敢,现在他须想好主意。他知道她们婆媳是不会有什么高明办法的,他向来以为妇女都是没有心路的。

很快的,他想出来办法:“找天佑去”纯粹出于习惯,韵梅微笑了一下:“咱们不是出不去街门吗?爷爷”老人的心疼了一下,低下头去。他自己一向守规矩,不招惹是非;他的儿孙也都老实,不敢为非作歹。可是,一家子人都被手枪给囚禁在院子里。他以为无论日本鬼子怎样厉害,也一定不会找寻到他的头上来。可是,三孙子逃开,长孙被捕,还有两支手枪堵住了大门。这是什么世界呢?他的理想,他的一生的努力要强,全完了他已是个被圈在自己家里的囚犯他极快的检讨自己一生的所作所为,他找不到一点应当责备自己的事情。

虽然如此,他现在可是必须责备自己,自己一定是有许多错误,要不然怎么会弄得家破人亡呢?在许多错误之中,最大的一个恐怕就是他错看了日本人。他以为只要自己近情近理的,不招灾惹祸的,过日子,日本人就必定会允许他享受一团和气的四世同堂的幸福。他错了。日本人是和任何中国人都势不两立的想明白了这一点,他觉得他是白活了七十多岁。他不敢再信任自己,他的老命完全被日本人攥在手心里,象被顽皮的孩子握住的一条槐树虫他没敢摸他的胡子。

胡子已不再代表着经验与智慧,而只是老朽的标记。哼哼了一两声,他躺在了炕上。“你们去吧,我没主意”婆媳楞了一会儿,慢慢的走出来。“我还挖墙去”韵梅两只大眼离离光光的,不知道看什么好,还是不看什么好。她心里燃着一把火,可是还要把火压住,好教老人们少着一点急。“你等等”天佑太太心中的火并不比儿媳的那一把少着火苗。可是她也必须镇定,好教儿媳不太发慌。她已忘了她的病;长子若有个不幸,她就必得死,死比病更厉害。“我去央告央告那两个人,教我出去送个信”“不用他们不听央告”韵梅搓着手说。

“难道他们不是中国人?就不帮咱们一点儿忙?”韵梅没回答什么,只摇了摇头。太阳出来了。天上有点薄云,而遮不住太阳的光。阳光射入薄云里,东一块西一块的给天上点缀了一些锦霞。婆媳都往天上看了看。看到那片片的明霞,她们觉得似乎象是作梦。韵梅无可如何的,又回到厨房的北边,拿起铁通条。她不敢用力,怕出了响声被那两个枪手听见。不用力,她又没法活动开一块砖。她出了汗。她一边挖墙,一边轻轻的叫:“文先生文先生”这里离小文的屋子最近,她希望小文能听见她的低叫。

没有用。她的声音太低。她不再叫,而手上加了劲。半天,她才只活动开一块砖。叹了口气,她楞起来。小妞子叫她呢。她急忙跑到屋中。她必须嘱咐小妞子不要到大门那溜儿去。小妞子还不大懂事,可是从妈妈的脸色与神气上看出来事情有点不大对。她没敢掰开揉碎的细问,而只用小眼目留着妈妈。等妈妈给她穿好衣服,她紧跟在妈妈后边,不敢离开。她是祁家的孩子,她晓得害怕。妈妈到厨房去升火,妞子帮着给拿火柴,找劈柴。她要表现出她很乖,不招妈妈生气。这样,她可以减少一点恐惧。

天佑太太独自在院中立着。她的眼直勾勾的对着已落了叶的几盆石榴树,可是并没有看见什么。她的心跳得很快。她极想躺一躺去,可是用力的控制住自己。不,她不能再管自己的病;她必须立刻想出搭救长子的办法来。忽然的,她的眼一亮。眼一亮,她差点要晕倒。她急忙蹲了下去。她想起来一个好主意。想主意是劳心的事,她感到眩晕。蹲了一小会儿,她的兴奋劲儿慢慢退了下去。她极留神的往起立。立起来,她开足了速度往南屋走。在她的赔嫁的箱子里,她有五六十块现洋,都是“人头”的。

她轻轻的开开箱子,找到箱底上的一只旧白布袜子。她用双手提起那只旧袜子,好不至于哗啷哗啷的响。手伸到袜子里去,摸到那硬的凉的银块子。她的心又跳快了。这是她的“私钱”。每逢病重,她就必想到这几十块现洋;它们足以使她在想到死亡的时候得到一点安慰,因为它们可以给她换来一口棺材,而少教儿子们着一点急。今天,她下决心改变了它们的用途;不管自己死去有无买棺材的现钱,她必须先去救长子瑞宣。瑞宣若是死在狱里,全家就必同归于尽,她不能太自私的还不肯动用“棺材本儿”轻轻的,她一块一块的往外拿钱。

每一块都是晶亮的,上面有个胖胖的袁世凯。她永远没判断过袁世凯,因为袁世凯在银圆上是那么富泰威武,无论大家怎样说袁世凯不好,她总觉得他必是财神下界。现在她可是没有闲心再想这些,而只觉得有这点钱便可以买回瑞宣的命来。她只拿出二十块来。她看不起那两个狗仗人势给日本人作事的枪手。二十块,每人十块,就够收买他们的了。把其余的钱又收好,她用手帕包好这二十块,放在衣袋里。而后,她轻轻的走出了屋门。走到枣树下面,她立住了。不对那两个人既肯帮助日本人为非作歹,就必定不是好人。

她若给了他们钱,而反倒招出他们的歹意来呢?他们有枪他们既肯无故的捉人,怎么知道不肯再见财起意,作明火呢?世界的确变了样儿,连行贿都须特别的留神了立了许久,她打不定主意。她贫血,向来不大出汗,现在她的手心上湿了。为救儿子,她须冒险;可是白白冒了险,而再招出更多的麻烦,就不上算。她着急,但是她不肯因着急而象掉了头的苍蝇那样去乱撞。正在这么左右为难,她听到很响的一声铃——老二瑞丰来了瑞丰有了包车,他每次来,即使大门开着,也要响一两声车铃。

铃声替他广播着身分与声势。天佑太太很快的向前走了两步。只是两步,她没再往前走。她必须教二儿子施展他的本领,而别因她的热心反倒坏了事。她是祁家的妇人,她知道妇人的规矩——男人能办的就交给男人,妇女不要不知分寸的跟着夹缠。韵梅也听到了铃声,急忙跑过来。看见婆母,她收住了脚步。她的大眼睛亮起来,可是把声音放低,向婆母耳语:“老二”老太太点了点头,嘴角上露出一点点笑意。两个妇人都不敢说什么,而心中都温暖了一点。不管老二平日对待她们怎样的不合理,假若今天他能帮助营救瑞宣,她们就必会原谅他。

两个妇人的眼都亮起来,她们以为老二必会没有问题的帮忙,因为瑞宣是他的亲哥哥呀。韵梅轻轻的往前走,婆母扯住了她。她给呼气儿加上一丁点声音:“我探头看看,不过去”说完,她在影壁的边上探出头去,用一只眼往外看。那两个人都面朝了外。矮子开开门。瑞丰的小干脸向着阳光,额上与鼻子上都非常的亮。他的眼也很亮,两腮上摆出点笑纹,象刚吃了一顿最满意的早饭似的那么得意。帽子在右手里拿着,他穿着一身刚刚作好的藏青哔叽中山装。胸前戴着教育局的证章,刚要迈门坎,他先用左手摸了摸它。

一摸证章,他的胸忽然挺得更直一些。他得意,他是教育局的科长。今天他特别得意,因为他是以教育局的科长的资格,去见日本天皇派来的两位特使。武汉陷落以后,华北的地位更重要了。日本人可以放弃武汉,甚至于放弃了南京,而决不撒手华北。可是,华北的“政府”,象我们从前说过的,并没有多少实权,而且在表面上还不如南京那么体面与重要。因此,日本天皇派来两位特使,给北平的汉奸们打打气,同时也看看华北是否象军人与政客所报告的那样太平。今天,这两位特使在怀仁堂接见各机关科长以上的官吏,向大家宣布天皇的德意。

接见的时间是在早九点。瑞丰后半夜就没能睡好,五点多钟便起了床。他加细的梳头洗脸,而后穿上修改过五次,一点缺陷也没有的新中山装。临出门的时候,他推醒了胖菊子:“你再看一眼,是不是完全合适?我看袖子还是长了一点,长着一分”菊子没有理他,掉头又睡着了。他对自己笑了笑:“哼我是在友军入城后,第一个敢穿出中山装去的有点胆子今天,居然能穿中山装去见天皇的特使了瑞丰有两下子真有两下子”天还早,离见特使的时候还早着两个多钟头。

他要到家中显露显露自己的中山装,同时也教一家老少知道他是去见特使——这就等于皇上召见啊,诸位临上车,他教小崔把车再重新擦抹一遍。上了车以后,他把背靠在车箱上,而挺着脖子,口中含着那只假象牙的烟嘴儿。晓风凉凉的拂着脸,刚出来的太阳照亮他的新衣与徽章。他左顾右盼的,感到得意。他几次要笑出声来,而又控制住自己,只许笑意轻轻的发散在鼻洼嘴角之间。看见一个熟人,他的脖子探出多长,去勾引人家的注意。而后,嘴撅起一点,整个的脸上都拧起笑纹,象被敲裂了的一个核桃。

同时,双手抱拳,放在左脸之旁,左肩之上。车走出好远,他还那样抱拳,表示出身分高而有礼貌。手刚放下,他的脚赶快去按车铃,不管有无必要。他得意,仿佛偌大的北平都属于他似的。家门开了,他看见了那个矮子。他楞了一楞。笑意与亮光马上由他的脸上消逝,他嗅到了危险。他的胆子很小。“进来”矮子命令着。瑞丰没敢动。高个子凑过来。瑞丰因为,近来交结了不少特务,认识高个子。象小儿看到个熟面孔,便把恐惧都忘掉那样,他又有了笑容:“哟,老孟呀”老孟只点了点头。

矮子一把将瑞丰扯进来。瑞丰的脸依然对着老孟:“怎么回事?老孟”“抓人”老孟板着脸说。“抓谁?”瑞丰的脸白了一些。“大概是你的哥哥吧”瑞丰动了心。哥哥总是哥哥。可是,再一想,哥哥到底不是自己。他往外退了一步,舐了舐嘴唇,勉强的笑着说:“呕我们哥儿俩分居另过,谁也不管谁的事我是来看看老祖父”“进去”矮子向院子里指。瑞丰转了转眼珠。“我想,我不进去了吧”矮子抓住瑞丰的腕子:“进来的都不准再出去,有命令”是的,老孟与矮子的责任便是把守着大门,进来一个捉一个。

“不是这么说,不是这么说,老孟”瑞丰故意的躲着矮子。“我是教育局的科长”他用下颏指了指胸前的证章,因为一手拿着帽子,一手被矮子攥住,都匀不出来。“不管是谁我们只知道命令”矮子的手加了劲,瑞丰的腕子有点疼。“我是个例外”瑞丰强硬了一些。“我去见天皇派来的特使你要不放我,请你们去给我请假”紧跟着,他又软了些:“老孟,何苦呢,咱们都是朋友”老孟干嗽了两小声:“祁科长,这可教我们俩为难你有公事,我们这里也是公事我们奉命令,进来一个抓一个,现在抓人都用这个办法。

我们放了你,就砸了我们的饭锅”瑞丰把帽子扣在头上,伸手往口袋里摸。惭愧,他只摸到两块钱。他的钱都须交给胖菊子,然后再向她索要每天的零花儿。手摸索着那两张票子,他不敢往外拿。他假笑着说:“老孟我非到怀仁堂去不可这么办,我改天请你们二位吃酒咱们都是一家人”转脸向矮子:“这位老哥贵姓?”“郭没关系”韵梅一劲儿的哆嗦,天佑太太早凑过来,拉住儿媳的手,她也听到了门内的那些使儿媳哆嗦的对话。忽然的,她放开儿媳的手,转过了影壁去。

“妈”瑞丰只叫出来半声,唯恐因为证实了他与瑞宣是同胞兄弟而走不脱。老太太看了看儿子,又看了看那两个人,而后咽了一口唾沫。慢慢的,她掏出包着二十块现洋的手帕来。轻轻的,她打开手帕,露出白花花的现洋。六只眼都象看变戏法似的瞪住了那雪白发亮的,久已没看见过的银块子。矮子老郭的下巴垂了下来;他厉害,所以见了钱也特别的贪婪。“拿去吧,放了他”老太太一手拿着十块钱,放在他们的脚旁。她不屑于把钱交在他们手里。矮子放开瑞丰,极快的拾起钱来。

老孟吸了口气,向老太太笑了一下,也去拣钱。矮子挑选了一块,对它吹了口气,然后放在耳边听了听。他也笑了一下:“多年不见了,好东西”瑞丰张了张嘴,极快的跑了出去。老太太拿着空手帕,往回走。拐过了影壁,她和儿媳打了对脸。韵梅的眼中含着泪,泪可是没能掩盖住怒火。到祁家这么多年了,她没和婆母闹过气。今天,她不能再忍。她的伶俐的嘴已不会说话,而只怒视着老太太。老太太扶住了墙,低声的说:“老二不是东西,可也是我的儿子”韵梅一下子坐在地上,双手捧着脸低声的哭起来。

瑞丰跑出来,想赶紧上车逃走。越想越怕,他开始哆嗦开了。小崔的车,和往日一样,还是放在西边的那棵槐树下。瑞丰走到三号门外,停住了脚。他极愿找个熟人说出他的受惊与冒险。他把大哥瑞宣完全忘掉,而只觉得自己受的惊险值得陈述,甚至于值得写一部小说他觉得只要进了冠家,说上三句哈哈,两句笑话的,他便必定得到安慰与镇定。不管瑞宣是不是下了地狱,他反正必须上天堂——冠家就是他的天堂。在平日,冠家的人起不了这么早。今天,大赤包也到怀仁堂去,所以大家都起了床。

大赤包的心里充满高兴与得意。可是心中越喜欢,脸上就越不便表示出来。她花了一个钟头的工夫去描眉搽粉抹口红,而仍不满意;一边修饰,她一边抱怨香粉不好,口红不地道。头部的装修告一段落,选择衣服又是个恼人的问题。什么话呢,今天她是去见特使,她必须打扮得极精彩,连一个钮扣也不能稍微马虎一点。箱子全打开了,衣服堆满了床与沙发。她穿了又脱,换了又换,而始终不能满意。“要是特使下个命令,教我穿什么衣服,倒省了事”她一边照镜子,一边这么唠叨。

“你站定,我从远处看一看”晓荷走到屋子的尽头,左偏一偏头,右定一定眼,仔细的端详。“我看就行了你走两步看”“走你妈的屎”大赤包半恼半笑的说。“唉唉出口伤人,不对”晓荷笑着说:“今天咱可不敢招惹你,好家伙,特使都召见你呀好的很好的很”晓荷从心里喜欢。“说真的,这简直是空前,空前之举要是也有我的份儿呀,哼,我早就哆嗦上了所长你行,真沉得住气别再换了,连我的眼都有点看花了”这时候,瑞丰走进来。他的脸还很白,可是一听到冠家人们的声音,他已经安静了一些。

“看新中山装哟”晓荷一看见瑞丰,马上这么喊起来。“还是男人容易打扮看,只是这么一套中山装,就教瑞丰年轻了十岁”在他心里,他实在有点隐痛:太太和瑞丰都去见特使,他自己可是没有份儿。虽然如此,他对于太太的修饰打扮与瑞丰的穿新衣裳还是感到兴趣。他,和瑞丰一样,永远不看事情本身的好坏,而只看事情的热闹不热闹。只要热闹,他便高兴。“了不得啦”瑞丰故作惊人之笔的说,说完,他一下子坐在了沙发上。他需要安慰。因此,他忘了他的祖父,母亲,与大嫂也正需要安慰。

“怎么啦?”大赤包端详着他的中山装问。“了不得啦我就知道早晚必有这么一场吗瑞宣,瑞宣,”他故意的要求效果。“瑞宣怎样?”晓荷恳切的问。“掉下去了”“什么?”“掉——被抓去了”“真的?”晓荷倒吸了一口气。“怎么抓去的?”大赤包问。“糟透了”瑞丰不愿正面的回答问题,而只顾表现自己:“连我也差点儿教他们抓了走好家伙,要不是我这身中山装,这块徽章,和我告诉他们我是去见特使,我准得也掉下去真我跟老大说过不止一次,他老不信,看,糟了没有?我告诉他,别跟日本人犯别扭,他偏要牛脖子;这可好,他抓去了,门口还有两个新门神爷”瑞丰说出这些,心中痛快多了,脸上慢慢的有了血色。

“这话对,对”晓荷点头咂嘴的说。“不用说,瑞宣必是以为仗着英国府的势力,不会出岔子。他可是不知道,北平是日本人的,老英老美都差点劲儿”这样批评了瑞宣,他向大赤包点了点头,暗示出只有她的作法才是最聪明的。大赤包没再说什么。她不同情瑞宣,也有点看不起瑞丰。她看瑞丰这么大惊小怪的,有点缺乏男儿气。她把这件事推在了一旁,问瑞丰:“你是坐你的车走啊?那你就该活动着了”瑞丰立起来。“对,我先走啦。所长是雇汽车去?”大赤包点了点头:“包一上午汽车”瑞丰走了出去。

坐上车,他觉得有点不是劲儿。大赤包刚才对他很冷淡啊。她没安慰他一句,而只催他走;冷淡呕,对了他刚由家中逃出来,就到三号去,大赤包一定是因为怕受连累而以为他太荒唐。对,准是这么回事瑞宣太胡闹了,哼你教人家抓去不要紧,连累得我老二也丢了人缘这么一盘算,他有点恨瑞宣了。小崔忽然说了话,吓了瑞丰一跳。小崔问:“先生,刚才你怎么到了家,可不进去?”瑞丰不想把事情告诉小崔。老孟老郭必定不愿意他走漏消息。可是,他存不住话。象一般的爱说话的人一样,他先嘱咐小崔:“你可别对别人再说呀听见没有?瑞宣掉下去了”“什么?”小崔收住了脚步,由跑改为大步的走。

“千万别再告诉别人瑞宣教他们抓下去了”“那么,咱们是上南海,还是……不是得想法赶紧救他吗?”“救他?连我还差点吃了挂误官司”瑞丰理直气壮的说。小崔的脸本来就发红,变成了深紫的。又走了几步,他放下了车。极不客气的,他说:“下来”瑞丰当然不肯下车。“怎回事?”“下来”小崔非常的强硬。“我不伺候你这样的人那是你的亲哥哥,喝,好,你就大撒巴掌不管?你还是人不是?”瑞丰也挂了火。不管他怎样懦弱,他也不能听车夫的教训。可是,他把火压下去。

今天他必须坐着包车到南海去。好吗,多少多少人都有汽车,他若坐着雇来的车去,就太丢人了他宁可吃小崔几句闲话,也不能教自己在南海外边去丢人包车也是一种徽章他假装笑了:“算了,小崔等我见完了特使,再给瑞宣想办法,一定”小崔犹豫了一会儿。他很想马上回去,给祁家跑跑腿。他佩服瑞宣,他应当去帮忙。可是,他也想到:他自己未必有多大的能力,倒不如督催着瑞丰去到处奔走。况且瑞宣到底是瑞丰的亲哥哥,难道瑞丰就真能站在一旁看热闹?再说呢,等到瑞丰真不肯管这件事的时候,他会把他拉到个僻静的地方,饱打一顿。

什么科长不科长的,揍这样想清楚,他又慢慢的抄起车把来。他本想再钉问一句,可是既有“揍”打底儿,他不便再费话了。一路上,瑞丰没再出一声。小崔给了他个难题作。他决定不管瑞宣的事,可是小崔这小子要是死不放松,就有点麻烦。他不敢辞掉小崔,他知小崔敢动拳头。他想不出办法,而只更恨瑞宣。有瑞宣这样的一个人,他以为,就足以使天下都不能安生快到南海了,他把心事都忘掉。看哪,军警早已在路两旁站好,里外三层。左右两行站在马路边上,枪上都上了刺刀,面朝着马路中间。

两行站在人行道上,面也朝着马路。在这中间又有两行,端着枪,面朝着铺户。铺户都挂出五色旗与日本旗,而都上着板子。路中间除了赴会的汽车,马车,与包月的人力车,没有别的车,也没有行人;连电车也停了。瑞丰看看路中心,再看看左右的六行军警,心中有些发颤。同时,他又感到一点骄傲,交通已经断绝,而他居然还能在马路中间走,身分幸而他处置的得当,没教小崔在半途中跑了;好家伙,要是坐着破车来,军警准得挡住他的去路。他想蹬一下车铃,可是急忙收住了脚。

大街是那么宽,那么静,假若忽然车铃一响,也许招出一排枪来他的背离了车箱,直挺挺的坐着,心揪成了一小团。连小崔也有点发慌了,他跑得飞快,而时时回头看看瑞丰,瑞丰心中骂:“该死别看我招人家疑心,不开枪才怪”府右街口一个顶高身量的巡警伸出一只手。小崔拐了弯。人力车都须停在南海的西墙外。这里有二三十名军警,手里提着手枪,维持秩序。下了车,瑞丰遇见两个面熟的人,心中安静了一点。他只向熟人点了点头,凑过去和他们一块走,而不敢说话。

这整个的阵式已把他的嘴封严。那两个人低声的交谈,他感到威胁,而又不便拦阻他们。及至听到一个人说:“下午还有戏,全城的名角都得到”他的话冲破了恐惧,他喜欢热闹,爱听戏。“还有戏?咱们也可以听?”“那可就不得而知了,科长阶级有资格听戏没有,还……”那个人想必也是什么科长,所以惨笑了一下。瑞丰赶紧运用他的脑子,他必须设法听上戏,不管资格够不够。在南海的大门前,他们被军警包围着,登记,检查证章证件,并搜检身上。瑞丰并没感到侮辱,他觉得这是必须有的手续,而且只有科长以上的人才能“享受”这点“优遇”。

别的都是假的,科长才是真调货进了大门,一拐弯,他的眼前空旷了。但是他没心思看那湖山宫宇之美,而只盼望赶快走到怀仁堂,那里也许有很好的茶点——先啃它一顿儿再说他笑了。一眼,他看见了大赤包,在他前面大约有三箭远。他要向前赶。两旁的军警是那么多,他不敢快走。再说,他也有点嫉妒,大赤包是坐了汽车来的,所以迟起身而反赶到他前面。到底汽车是汽车有朝一日,他须由包车阶级升为汽车阶级大丈夫必须有志气正在这么思索,大门门楼上的军乐响了。

他的心跳起来,特使到了军警喝住他,教他立在路旁,他极规矩的服从了命令。立了半天,军乐停了,四外一点声音也没有。他怕静寂,手心上出了汗。忽然的,两声枪响,很近,仿佛就在大门外。跟着,又响了几枪。他慌了,不知不觉的要跑。两把刺刀夹住了他,“别动”外面还不住的放枪,他的心跳到嗓子里来。他没看见怀仁堂,而被军警把他,和许多别的人,大赤包也在内,都圈在大门以内的一排南房里。大家都穿着最好的衣服,佩着徽章,可是忽然被囚在又冷又湿的屋子里,没有茶水,没有足够用的椅凳,而只有军警与枪刺。

他们不晓得门外发生了什么事,而只能猜测或者有人向特使行刺。瑞丰没替特使担忧,而只觉得扫兴;不单看不上了戏,连茶点也没了希望呀人不为面包而生,瑞丰也不是为面包而活着的,假若面包上没有一点黄油的话。还算好,他是第一批被驱逐进来的,所以得到了一个椅子。后进来的有许多人只好站着。他稳稳的坐定,纹丝不动,生怕丢失了他的椅子。大赤包毕竟有些气派。她硬把一个人扒拉开,占据了他的座位。坐在那里,她还是大声的谈话,甚至于质问军警们:“这是什么事呢?我是来开会,不是来受罪”瑞丰的肚子报告着时间,一定是已经过午了,他的肚子里饿得唧哩咕噜的乱响。

他害怕起来,假若军警老这么围着,不准出去吃东西,那可要命他最怕饿一饿,他就很容易想起“牺牲”,“就义”,与“死亡”等等字眼。约摸着是下午两点了,才来了十几个日本宪兵。每个宪兵的脸上都象刚死了父亲那么难看。他们指挥军警细细搜检屋里的人,不论男女都须连内衣也脱下来。瑞丰对此一举有些反感,他以为闹事的既在大门外,何苦这么麻烦门内的人呢。可是,及至看到大赤包也打了赤背,露出两个黑而大的******,他心平气和了一些。搜检了一个多钟头,没有任何发现,他们才看见一个宪兵官长扬了扬手。

他们由军警押着向中海走。走出中海的后门,他们吸到了自由的空气。瑞丰没有招呼别人,三步并作两步的跑到西四牌楼,吃了几个烧饼,喝了一大碗馄饨。肚子撑圆,他把刚才那一幕丑剧完全忘掉,只当那是一个不甚得体的梦。走到教育局,他才听到:两位特使全死在南海大门外。城门又关上,到现在还没开。街上已不知捕去多少人。听到这点情报,他对着胸前的徽章发开了楞:险哪幸亏他是科长,有中山装与徽章。好家伙,就是当嫌疑犯拿去也不得了呀他想,他应当去喝两杯酒,庆祝自己的好运。

科长给他的性命保了险下了班,他在局子门外找小崔。没找到。他发了气:“他妈的天生来的不是玩艺儿,得偷懒就偷懒”他步行回了家。一进门就问:“小崔没回来呀?”没有,谁也没看到小崔。瑞丰心中打开了鼓:“莫非这小子真辞活儿不干了?嘿,真他妈的邪门我还没为瑞宣着急,你着哪门子急呢?他又不是你的哥哥”他冒了火,准备明天早上小崔若来到,他必厉厉害害的骂小崔一顿。第二天,小崔还是没露面。城内还到处捉人。“唉?”瑞丰对自己说:“莫非这小子教人家抓去啦?也别说,那小子长得贼眉鼠眼的,看着就象奸细”为给特使报仇,城内已捉去两千多人,小崔也在内。

各色各样的人被捕,不管有无嫌疑,不分男女老少,一概受了各色各样的毒刑。真正的凶手可是没有拿着。日本宪兵司令不能再等,他必须先枪毙两个,好证明自己的精明强干。好吗,捉不着行刺特使的人,不单交不了差事,对不起天皇,也被全世界的人耻笑啊他从两千多皮开肉绽的人里选择出两个来:一个是四十多岁的姓冯的汽车夫,一个是小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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